王吹
狗血本人,爱好甜饼

喻王]界外魔法

《星谱》

00.
穿越北部森林的时候我碰见一位妇人,个子高挑,历尽风霜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华,我想她以前应该是一位战士,很壮实,能看到露出的小臂上的肌肉,她有心地把自己的凛凛傲然都藏进了眼底,可举手投足都是裹了雷厉风行的心气,同我以往碰见的战士一模一样。
她住在森林边缘的一间茅草屋里,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拿着扫帚把屋前的落叶拢成一个小堆,看样子是打算烧掉,或者给农作物做肥料。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罢了,只要有心,人的眼睛总是很毒的。更凑巧的是,我刚刚与一位魔法师分别,而在那位魔法师将近一周的魔法熏陶下,我一眼就认出这位妇人拿来扫落叶的扫帚是一把魔法扫帚,品质还不低。
于是我走过去同她打招呼。她很热情,也很警惕,疏离有度。我觉得我应该是无法从她的口中问到一些我想要的了,可如果这么容易就死心我就什么都无法知道了,在长时间的唠嗑之后我抱着试探的语气问她知不知道百年前的一场怪火,那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出艳丽的夕阳,火红的云絮卷起澎湃浪涛,我看着她突然沉默下去,眼里映着夕阳烧云,往深了走又有灿烂星河。
我知道我终是要到了答案,却也不知要说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直到她开口:
“我知道。”
“那场火,从南境线掠上北部,花草枯萎,丛林成土,一夜空城。听说最后还下了灰色的雪,每天都在死人,死了很多人。”
“没了?”
“没了啊,就记得后来某个夜里,星星特别的亮,而天是真正的浓黑色,他们都说怪物吞掉了天空。不过后来等天亮了,火就灭了,也没有人继续死了,可那些死了的人都不见了,天也像缺了一块儿似的,星星少了很多。”
“都去哪了?”
“我要是知道我现在就不在这里了。不过那些被烧过的废城都和新的一样,丛林重新耕了,花也种了下去,第二年照样有粮食吃。”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有人说那不是原来的地……”
“那能是原来的地吗?”
她摔了扫帚冷笑:“那群皱皮老脸说的你还信啊?傻啊!”
她缓了一口气,沉声道: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踏上过那片土地,不敢。我怕我一踩上去,就能听见哭声。”

精灵的生命漫长而荒芜,好在我总能给自己找点事做,就比如曾经我执着地去追寻那场几乎烧掉了一块陆地的火,仅仅是晦暗不清的真相都足够叫人心惊,初听闻时就久久没缓过劲来,而等我打足了精神再去找那位妇人时,却听得她已经过世了。
于是这事便这么搁着了,时间一久我也不惦记着了,可偏偏就是这样才会有那么些机缘巧合。过了挺久的一段时间,有六七百年了吧,也是前不久,我觉得是应该渲染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氤氲的雾还绕着屋子这样景色宜人的环境的,不过做人要诚实,那时天下着暴雨,也的确是清晨时分,我穿着避雨斗篷刚推开门,眼见着两位小年轻扑腾着从天上掉了下来,然后一头扎进我挖的莲池里,水花四溅,还把我那朵睡莲给扑出池了。
雨啪嗒啪嗒地砸下来,我眯眼仔细地看了看,根断了,怕是活不成了。
我跑过去,两人湿答答爬出来,带出一地水渍,和一身异常的魔法波动,看衣饰还是两个高阶法师,就是落了水,看上去蔫巴蔫巴的,沉默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那朵可怜的睡莲放回了池子,还好心地用魔法接上了根茎。
我把两人请进屋,从里屋里拿出两块布递给他们,倒了热茶,庆幸的是两人都挺健谈,气氛至少不怎么尴尬。晾外袍的时候我打听到他们从一个断层里熬出来,就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原大陆……立刻就被摁在桌边促膝长谈。
纯粹的巧合。事情隔了七八百年,我总算是清楚了那场火的来龙去脉以及一块被放弃的陆地。送走那两人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要走小路穿越丛林,我就带他们上到小道上,之前因为是我在前边领路才没发觉,直到我停下目送他们离去,才发现沿着那位魔法师走过的路,天上的星星都亮了一亮。他的同行人突然转过头向我点头致意,并道:

“在里头我就看着他走。只要是他走过的地方,死去的星辰都重新睁开了眼。”

01.
等喻文州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地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异空间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种事一旦遇的多了就只剩下淡然处之,喻文州在很早之前就把这一切归结于常事,早在以前选定空间实验这个课题的时候他就不停地误进了某个空间“观光”一圈再出来。
倒是自己到这个空间里也有一小段时间了,这里都没有一上来就嗡动着元素力量排斥他或是不顾一切地砸来充满攻击性的魔法,但如果这样说就是对人挺友善的也不尽然。
一般般吧,仅仅是两个质量差不离多少的秤砣互不相让罢了。
这个空间充斥着的元素并非喻文州所熟知的任何一种,他也未曾见过如此恹恹的夜幕,而地表透出的阴冷气息更是让喻文州忍不住皱起眉,要知道术士对暗黑一系的接受能力普遍要高,而这里的土壤本身都能够叫他感到实实在在的恶心,喻文州只好强制转移注意力,他实在不想去仔细回味那感觉了。
这注意力一转喻文州也不好了……他的法杖似乎断了,握在手里的感觉并不是它本身应该带给术士的重量,比往常都要轻了很多。这根用世界树的树根雕琢而成、即使是以矮人铸造的利刃都无法砍断的法杖此刻竟硬生生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截被他握在手中,另一截则静静地卧在皲裂的土地上。
没了法杖对术士来说算是一件大事了,喻文州在腰袋里摸了一通才摸到了一块颇小的胶石。黑黝黝的表层有些黏腻,他把外层的皮撕掉,立刻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烂泥,即使是有准备的,那浓浓的腐臭味也是熏得人直接一个恍惚。
回过神,喻文州撇过头呼了口气就屏住,手指一动就把胶石全抹在了断口上,接着迅速地把两根断茬接在了一起,最后转身吟唱了个水系魔法把手上的残留物冲掉。

法杖勉强好了,喻文州这才仔细观察起周边环境。
足有人高的青草相当碍事,他就算站起来能看到的也只有一片绿泱泱的草尖儿,只好抬头,这一抬才总算明白了这个空间古怪在哪里。夜幕上的星子忽地一齐坠落,划过的星痕乍一看像是漫天星轨,又像是乍然绽开的烟火,只留得点点辉光,喻文州挑起眉尖。
下一瞬,术士眼珠微转,手腕一翻,忽地翻身而起,长袍猎猎间,断杖随手就被掷了出去,同时加诸其控制重力的咒语,顿时压折了一大片青草,视野也一下子空旷起来。
一枚明黄色的星型徽章仿若凭空出现,带着魔法的波动,笔直地插在他方才所处之地。
除此以外,再无动静。
喻文州只一眼就认了出来,略一思索便猜出了来人身份。
他缓缓站直,双手垂在身侧,面上浮起微笑。
袍袖里,包裹在黑色皮质手套里的纤长手指微微勾起,一支暗黑色的魔箭“咻”地蹿了出去,火焰包裹着箭矢,笔直地磕上了从身侧绕出的星星射线。
微风携着青草的香味撩起术士露在风帽外的发丝,他看上去并没有感到不耐烦,只是悠悠然地摩挲着领口上的银色纹徽,嘴角噙了温润笑意,俨然是一位人族的贵族公子,而不是天天同魔物打交道、埋在古书堆里研究黑魔法的术士。
对方又是星星射线起手,亮黄色的五星迅疾如雷,悄声无息,看见时已离得极近,直扑喻文州面门。
喻文州眯着眼抬起手,也不见有什么其他的动作,身前空气却忽地一凝,随即竟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星星射线像是被反弹了一样倒飞回去,紧接着大风平地而起,眼前的草丛便纷纷朝两边倒去,如同辟开了一条路。
一声清脆的金石相撞,风止,乱草间一个烧瓶被抛了出来,瓶口烟雾缭绕,球形容器里的液体宛如实体,瓶口朝下也愣是停在了瓶颈处,仿佛那烟雾便是瓶塞。
喻文州看得清楚,想也不想,魔力控制下袖口紫光一闪,简易魔法阵亮起浮空,挥手就是诅咒之箭,控制得极好,一支直中烧瓶,一支磕上隐藏在瓶底的魔法弹,其余十一支纷纷往草间某一区域散落。
那瓶子也有些脆弱,一点便碎,魔法弹被迫爆炸,瓶中液体四溅,如雨倾洒,喻文州控制着魔镜挡在自己身前。那一颗颗都如珠子般圆润,掉在茵茵绿草上左右一滚,那足有人高的绿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了枯草,倘若是沾上人的皮肤,后果可想而知。
待喻文州再抬起眼的时候人已经立在了略略稀疏的草间,黑色袍襟上一枚草绿色纹徽隔着老远都能瞧见,身量纤长,笔直得像那些战斗法师手里的矛,总是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凛冽,难以捉摸,等离得近了就会发现这清俊的眉眼底下的反差。
唔。
“王杰希?”
喻文州笑着撩下风帽:“你怎么也进来了?”

02.
两人就着草间被辟开的空地搭了堆篝火,气氛平和,彼此都默契地不提先前互相开吟唱丢魔法的事儿,大魔道学者还颇有同僚情地贡献了一烧瓶稀释过的熔岩并一试管的火晶粉末,给术士搭的草堆生了火。
篝火中火星一个接一个地噼里啪啦地爆开,一瞬极亮,一瞬泯灭。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喻文州往火里丢了把草,一直在把玩魔杖的王杰希看过来,什么都没说,魔杖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儿,尖端指向天空的异状,视线相撞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溜而过,像是蒸馏出的淡淡雾气,消散在吐息间,于是就可以说不曾有过。
喻文州敛过眸子,全部思量便都匿了进去。他扬起下巴露出纤细的脖颈,紫黑色的血管在暗色下依旧清晰可见。
王杰希垂下手腕,魔杖在他的手心里又转过一圈儿,纷繁星辰一颗颗地坠下天际,他忽然听见了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呢喃,恍惚间他又回到数年前的毕业测试,也是一样的篝火,火星在他们手边爆开,星谱在他俩的头上铺开交错的星轨,他们在漫天星辉下拥吻,在那个年纪都被称做是年少轻狂,带来使人毫无顾忌的错觉,又偏偏确实是彼此间无须算计无需担责。可不巧喻文州和王杰希都不属于那个范畴,那是两人第一次放下自己给自己的桎梏,然而事实证明他们都不是那种喜爱并且善于谈情说爱的人。
王杰希闭上眼屏息,竖起精神屏障。他很肯定这里有什么东西能影响思维,这个空间带给他的异样感受远远地超过了魔道学者能接受的最低限度。
睁开眼的时候喻文州正噙着玩味的笑意问他怎么了,王杰希再度看了一眼天幕……黑漆漆的一片,覆了一层灰霭,星光已然不见了踪影,而他也听不见那些呢喃细语了。
“你也看见了,并且我相信你看到的不止我所看到的。”王杰希的语气颇为肯定:“你知道这里是哪儿。”
“你说对一半。另一半……严格来说是不知道的。”他顿了顿,“空间断层论,我想你应该记得。”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王杰希倒不是显得很惊讶,反而露出了些许的疑虑。空间断层论是喻文州毕业时和人一起做的实验研究,当初因为人数不够去拉了他凑名字,本来还想喻文州是哪根筋不对了才找魔药系的,结果一看组里还有叶修张新杰江波涛等等,简直集院系之大成,不管是成员还是实验都比较特殊,王杰希对当时的研究印象还挺深的。
“你想说这里是断层?”
“很像不是吗?”喻文州说着示意王杰希抬头,之前那些坠落殆尽的星子又重新挂在了夜空上,“你可以解释这些草的异常,可你要怎么解释它,我是说……这里和断层的存在是同一个性质的,它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断层的存在十有八九都是人为,人为割裂空间是违反魔法法则的,能够跳脱出法则的魔法……”
“即便是黑魔法也不可能造成星谱的异常。”王杰希搭在膝上的十指交叉,扣紧,他补充道,“即使说这里的空间时间是紊乱的。”
“这是自然,可如果这一切发生在施法之前呢?”
对这方面的学术研究并不了解的王杰希想不出有什么能够反驳的:“……”
“你其实想到了。”喻文州说,“上次你已经察觉到了原大陆的异常,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几天几夜。”
说起这事喻文州就忍不住好笑道:“你那几个爱徒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轮番地都来找我,堵人的功夫可真是不错。”
王杰希摊手表示无奈。
大地突然轻微地左右摇晃起来,土地开裂的声音清晰入耳,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达成共识。
王杰希站起来:“从没想过这么多年都在黑魔法里头活得好好的。”
“是你们对黑魔法偏见太大。”喻文州也淡定地起身,走过去与魔法师并肩,“黑魔法没你们想的那么不堪,从实际应用来看,黑魔法的用处超乎想象。”
“可没人会怀疑自己脚下踩的会是人造的。”王杰希召出灭绝星尘,侧身坐了上去,喻文州坐在王杰希背后,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次那样。
“地下这玩意儿会是什么?”
大陆上最负盛名的魔道学者嘟囔了一声,也不等喻文州坐稳,灭绝星尘升空,不带停顿地攀高、攀高,带着两人直冲而上,莹润的碎屑携星光追随其后,速度快得仿佛要撕裂空气。
再低头看时,底下那一大片空地已经缩成了指甲盖般大小,浓烟滚滚里,火光一闪而逝,随即轰隆一声巨响,尖锐的叫声随着庞大的身躯破开土地,直冲云霄。
“是骨蛇。”差点没坐稳掉下去的喻文州一巴掌拍上王杰希的肩胛骨,叫他往下看,“看个头起码活了七八百年……怎么了?”
喻文州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飞行的王杰希。
“你看看就知道了。”王杰希皱起眉,“怎么有种这个断层其实是活的的感觉?”
喻文州抬眼一扫四周,心下了然。只见以他俩为中心,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东南西北都布满了浓重的雾状瘴气,连风都吹不动分毫。或许是术士的术业天赋,喻文州可是一眼就看见了瘴气深处立着一颗颗的茧,紫黑色的颜色看上去就不大妙,上头的咒符跟长了脚一样缓缓地爬动着,仅一眼就令人脑仁生疼,这要是毫无准备地冲进去,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别进去,里头的东西不简单。”喻文州移开视线,奈何四面八方都是瘴气,只好低头瞧那条不停翻滚撒泼的骨蛇,“先解决这个。”
王杰希低下视线,两人便一齐向下俯冲,临近了却又一个急转,喻文州吟唱到一半的咒语便顿出一个缺口:“……”
王杰希倏然操控扫把往上冲,同时看了喻文州一眼。
极短的吟唱,喻文州并起食指中指朝下一挥,诅咒之箭瞬发出十三支,王杰希就带着人一个空翻,瞅紧了那颗不断扭动的蛇头就是一把寒冰粉,另一边术士双重吟唱结束,束缚术先行切割术紧接而上,结果骨蛇就嚎了一声,直接不动了。
刚想补一记闪电锁链的王杰希:“……好弱,这么大一块头。”
喻文州扫了一眼趴着不动的骨蛇,就又去看周围的毒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王杰希凝神去听,“好像有……一点,轰隆隆的,挺闷的。打雷?”
话音刚落他就打断了自己的推断,扫把带着两人升高,透过稍显稀薄的瘴气可以看到远方黑蒙蒙的天际突然凹下去一段,而后夜色填补上那一小段的空缺,星辰从原先的位置上滑落,星盘移位,两人头顶上这块星谱相当于直接被撕去了一块,恣意地揉了揉就胡乱地贴了回去。
黑蒙蒙的那都是边境的山脉,看上去一小段,这一塌那就是一整片的山,加上刚刚的声响……这是塌了多少啊。王杰希的脸色难看起来,山脉塌了也就算了,怎么各种各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一齐钻进他的精神世界里嚷嚷,有哭的有吼的还有骂声,一致的频率令他无从分辨,结结实实的噪音,搅得他脑壳生疼,毫无用处也无法驱逐。
喻文州伸手去握王杰希的手:“你听到了什么?”
“很多。”王杰希僵硬地睨了喻文州一眼,“你听到了?”
“没有。”喻文州笑得风轻云淡,只是苦意全都攒在了唇角,他叹气,“我是看到了……”
“那不挺好的。”王杰希缓缓道,“不过我感受到了大地在召唤我们,你准备好掉下去了吗?”
“你说从这掉下去能成吗。”喻文州说。
“这个断层挺爱玩的,不成怎么玩?”王杰希说着,松开了握着扫把的手,灭绝星尘“咻”地化成了一个法阵印在他袖口上。
随即两人以非自由落体运动该有的加速度迅速向下坠去。
喻文州低头,冷静道:“掉进骨蛇肚子里会怎么样?”
王杰希也低头看那条又活了的骨蛇,这条蛇依旧不死心地乱扭,并朝着他俩张大了嘴。
“……不会怎么样吧。”王杰希有些迟疑,但仍用了陈述的语气。
“我突然想起来。”在掉进那张森森白骨的大嘴前,喻文州幽幽地说了一句,“以前研究的……说是断层里经常有时空门……”

03.
“时空门?”
“时空门。”
等睁开眼的时候两人是仰躺在一个斜坡上的,还手搭着手,那叫一个你我和谐相处两相融洽,喻文州还一直笑,也不懂笑什么,王杰希瞥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拍掉喻文州的手,直接忽视掉对方笑吟吟的脸环顾四周。
不见人烟鸟不拉屎的荒地,往上看就能直接看见皑皑的山顶,奇的是别说树了,这山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见着。
奇怪。
“这地的颜色挺少见的。”在一旁看着的喻文州出声道,“你摸一摸这土。”
王杰希闻言,蹲下来摸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这土……怎么是热的?”还湿湿的。
“什么味道?”喻文州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王杰希奇怪地看了喻文州一眼便低头去嗅,立刻皱起眉头丢掉手里的土。
“腐肉的味道,还有血。”喻文州的语气很平静,“你什么感觉?”
“喻文州你什么恶趣味?”王杰希冷冷地回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似问非答,说完表情却舒缓下来,语气也跟着缓了,“你怎么觉得?”
“就是你想的那样。”喻文州捏起一撮土,低声说,“这里死过很多人,也有更多的、有生命的,都死了。”
王杰希想说有没有可能是被埋在这里的,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这得是多么浩大的一个工程,而在以前那个年代,如果时间对得上的话还是一场将整个荣耀大陆都拖进熊熊战火里的大战,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其他人。
王杰希转过身:“先上到山顶看看吧,把我们丢在这儿总得有点什么用意吧?”
王杰希听见喻文州应了一声,他迈步的时候还能听见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喻文州刚冒了一个音节,声音却戛然而止。
毫无预兆的,周围忽然静了下来,王杰希停下脚步,只听到了自己一人的呼吸声。
“喻文州?”
王杰希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
视线扫过天际的时候他发现天被撕开了一条大缝,浓稠的黑浆自裂口漫下,吞吐出的咒文扭动着吞噬尚存的星辰,只有哭声钻进他的脑海里。
王杰希敛下视线,魔杖敲打在手心上,感受不到魔法波动……周围确实只剩下他一个人,可这附近也没有能掉下去的地方,陷阱就更不可能了,那喻文州人呢?
被这座山给吞了?
这才是他俩被丢到这鬼地方的意义所在吗?
王杰希倒是不怎么担心喻文州,要是这个断层想弄死喻文州那喻文州早不在了,这人好好的突然就消失了不用说肯定是这个断层又玩起来了。
这一推断多么顺畅,而魔法师也没觉得自己对断层的定义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尽管他想的是挺对的。

另一边,喻文州走的好好的,听到王杰希忽然叫了自己的名字,还停下来环视了一周,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喻文州心说不会看不到他了吧,随意地伸手在王杰希眼前晃了晃……王杰希还真的像看不到他一样毫无反应了。
怎么回事?喻文州转而去拍王杰希,挥下的手掌却落在了空处:“……”
这是直接穿过去了啊。喻文州看着自己的手,五指收紧握了握,有触感有温度,那发生了什么,王杰希看不到他,他能看见王杰希却碰不到人……灵体化?被下了隐身咒?
恐怕没那么简单。喻文州往手心里吹了一口气,催动魔力的同时念了一串目前所知的效力最大的解除类魔法咒语。然而咒语就如同砸进消除池里一样,和料想的一样毫无用处。
空间系的魔法么?想起这里是个断层,这可能性大了不止一丁点,要是真的……喻文州心说那我还真没什么办法。
在七八百年前的大陆上,空间魔法还没有现在那么神秘,撇开真正的所属系统还能够独立出一个特殊的体系。现在呢,古魔法绝迹的绝迹,现有的空间系魔法都只是些皮毛,喻文州还学的比人深了也只懂得空间叠加从而达到瞬间移动这类的,还是从元素法师那边的法术改良的。
先这样看看情况也好。这么想着的喻文州再抬头时,王杰希已经走出去了老远。
喻文州:“……”

04.
王杰希没上到山顶看看情况,而是从一条扭扭曲曲的陡路上下了山。底下没记错的话以前是南部的一个盆地,屋子零零散散地扎在一小片树林里,露出盖满稻草的屋顶和长着绿苔的青砖。
王杰希在边上转了转,没路,只好照这个断层的意思走进林子,没多久,绕过一棵枝干特别粗的树,一间小木屋出现在眼前,栅栏全倒在了地上,门扉半掩着像是在邀请他进去。
……反正没好事。
王杰希权当做没看见绕了过去,结果没走几步面前又出现了一间屋子,而且从外面看上去,和之前的屋子完全一样。
王杰希驻步同屋子对视几秒,再走,拐过一个弯儿,一模一样的屋子又站在了他面前。
抱臂围观的透明人喻文州和王杰希一起沉默了。
魔法师往左走了几步,回到原先站的地方又往右走了几步,最后捞起自己的袍子,从窗子那里翻进了屋子。
从前王杰希就喜欢不走正门,特别是出任务到了陌生的地儿,理由是没什么人能想到有人放着正门不走而是翻窗户,安全性高,还能唬人。
这习惯还没改啊。喻文州想了想,也伸出手往墙壁上一摁——
手穿过去了。
喻文州把手抽出来,把墙壁上下端详了一遍,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灵魂体的设定,接着毫不客气地穿墙而过。
里头还挺宽敞的,就是怎么看都不像一间屋子里头该有的装饰……喻文州低头看自动缠上自己脚腕的荆棘,吟唱了一个切割术,心说这一到有东西吃了灵体化就没用了?
抬头正好对上王杰希投过来的视线,眼里的疑惑清清楚楚。
这是……看见了?
一个猜想在脑袋里晃过。
喻文州绕到王杰希背后,开始吟唱混乱之雨。
吟唱结束的时候王杰希回了个头,这回很清楚地嘟囔了一句:“这波动……”
术士收回手。看不见人却能感受到波动,他想自己和王杰希中间兴许是隔了一个空间,于是三个空间重叠在一块儿,就是不懂得为什么只是王杰希单方面的。
喻文州跟着王杰希晃悠了一圈儿,忽然福至心灵,从怀里摸出一本做工粗糙的羊皮记事本,很薄,没两下就能翻完的厚度。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面,潦草的字迹一看就是要多匆忙有多匆忙,中间还断了一次墨水,是当年毕业前喻文州为了选题的实验摸进院禁书库,共犯有望风的黄少天王杰希方锐张佳乐、开锁的肖时钦、破解防御魔法的楚云秀、一块找书的叶修以及善后的江波涛……属于那种被发现了也不怕处分的阵容。
他们搜罗了一堆空间系的古魔法,资源共享人手一份,喻文州也是刚想起自己上回带着去考察原大陆之后就一直放在身上,记得里面有一个咒语还挺符合当下情况的。
喻文州趁着王杰希坐下来的工夫先是吟唱了一个六星光牢,王杰希警觉地站起来,他勾起一个笑,随即吟唱起本子上记着的那个咒语。

王杰希从刚才进到屋子就觉得奇怪。他身边开始不停地冒出魔力波动,并且一次比一次强烈,为了试探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立刻就有更强的波动闪过。
他站起来捏紧魔杖,确保自己随时可以迎击,就见自己身前紫光一闪一闪的,愈来愈亮愈来愈大,空间像是被撕开一个口子那样,还漏出飕飕的冷气,一直等到口子有手臂那么长了,王杰希总算认出那紫光是个什么玩意儿,同时还发现……自己被六星光牢给困住了。
“喻文州。”他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六星光牢的柱子,“你怎么做到的?”
“听得到不?”
“听见了。”
“声音也可以传过去啊……”王杰希听见喻文州说,“就是人过不去。就之前的实验,不是去禁书库里抄了点东西吗?试了试,就这样了。”
六星光牢一点点地消散了,露出黑黝黝的一个裂口。王杰希问:“消耗怎么样?”
“还行,意外的少……”喻文州顿了一顿,叫王杰希转过去,“你看你后头,有扇门,这又是要干什么?”
“门?”王杰希闻言转身,果然有一扇门,可之前那里是一面空墙……他忍不住皱眉。
喻文州不习惯这种被动感,同样王杰希也是,或者更甚一些,比起不习惯他更讨厌这种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又是在一个不明的空间里,糟透了。
王杰希的语气有些冷:“要开吗?”
喻文州正要回答,门的把手就自动旋转了。
“已经开了。”喻文州的语气有些无奈,“没想到它还挺热情的。”
“……我倒宁愿它冷淡点,叫我们自己去找。”王杰希说着走过去,门已经开得很大了,很容易就能看见外头的景色。天空就像是乌鸦的翅膀那样黑漆漆的,带着令人不悦的气息,而月亮缩成了一个小球,月华冰冷且暗调,星辰只剩下了零星的几颗,颤动着半藏在云间。
王杰希去摸门把的手落在了空处,他回过头,哪里还有什么屋子,空荡荡的一片白,原本伏在地面上的荆棘也都不见了,门框离地,再一看外头,黑不啦唧的一片。
“你刚刚有注意到什么吗?”王杰希问喻文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有,什么都没有。”喻文州的视线越过王杰希,“先出去看看吧,走一步是一步。”
王杰希沉默,他抬脚走进去,咸湿的海风自某个海岸上刮来,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个村镇,轮廓隐匿在月光星辉的幽幽里,魔法师又听见了哭声,遥远的,和风一起刮来,带着此起彼伏的尖锐。
“怎么了?”喻文州问,声音仿佛就吹在耳畔一样,“你看起来不大好。”
“还好。”他说,“就是被影响了,没什么大事。”
王杰希缓缓阖上眼,像是倦极了一般沉下声音:
“有好几回了,我听见星星在哭。
“可是它们都死了。”
术士沉默了。他觉得大概是王杰希看不到的缘故……一路上确实能看见星星一个个的暗了掉下来了,可喻文州偶尔迟上王杰希那么一两步就发现只要是王杰希走过的地方,能看见那些星星又重新在原先的位置熠熠发光。
一开始喻文州是不怎么淡定的,然而那时候王杰希也看不见他。
最后他只说:“所有生命都是周而复始的,死了活了活了死了,过度纠结于生死……”
“是会被绕进圆里的。”王杰希接道,“必修理论初级课程第一堂课,印象很深。”
喻文州笑了。

05.
王杰希走进镇子里的时候天开始下雪,骤降的温度让他感到了些许的不适应,铁灰色的雪片不多时便落了满地。
镇子很小,从头到尾就一条街道,一眼就能看见尽头,王杰希正打算走到尽头看看,空无一人的街道毫无预警地掀起凌厉的风,更古怪的是在这雪天里竟带了微微的热度,而那些雪片都纷纷亮出利锋,像是早都规划好了那般一齐扑向了魔道学者。
王杰希猝不及防被割了一道,但也仅仅只有一个小口,下一瞬,咒语的尾音就散进了交错的刀光间,魔法护罩笼成一个球形将魔道学者裹了进去,他抬起手覆上罩膜,魔力输出加固,同时走进了街道两边廊下的阴影处。
这雪怎么看都不大妙。
“怪了,这不是黑魔法啊……”王杰希听见喻文州沉吟了一声,接着道,“先找个地方避避?”
手边就有一扇门,王杰希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开了一道小缝。
推开门的同时也看清了屋内的摆设,顶上挂着做工精细的青铜灯和排列整齐的空酒瓶,他的视线扫过柜台上琳琅的酒瓶,显而易见这是一间酒馆,王杰希低头看了看几乎被磨平的门槛,凹进去的弧度显示着这里曾经很热闹,大概镇子里的居民有事没事都爱往这里挤。
王杰希走进去反手掩过门扉,穿过东倒西歪的桌椅的时候,他想象着这里最后发生过的争吵,那些场景都那么真实,过客被置入同一时空,王杰希转头,角落里橡木桌被掀翻,酒馆统共就那么一小块的方寸,交错间觥筹窒了一窒,被殃及的人摔了杯子扑过去,窗边的吟游诗人忙不迭地止了歌声,无形的火在喧闹里被捧至顶点。
一个棕褐色的酒瓶从王杰希的头上飞过,魔法师下意识地想避开落下的酒液——但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他看见吟游诗人忽然站了起来,颤栗着靠紧窗户,面对着大门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王杰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声音那些人又蓦地消失了,毫无预兆。视线在木门上停留了一个瞬间,王杰希转头,唯一的窗户空空如也,只剩铜铁的框架张牙舞爪地露出獠牙。
王杰希走近窗户,一直只席卷街道的雪片像是有针对性一样呼啦啦地卷进酒馆,朝王杰希扑过去,细密的裂缝自魔法护罩的顶端漫上,肆虐的狂风轰然砸开酒馆的门,王杰希下意识地转身去注意门口的动静,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王杰希想大概是那些酒瓶被掀下了柜台。
劲风来的突然,总有那么点刻意的意味。风还在不停地在屋里四处冲撞,加固护罩的同时王杰希闻见了血的味道,倏然拔高的尖叫几乎贴着耳朵,临死前的绝望猛地捏住他的心脏,那些劲风看起来没有停歇的打算,不停地在呼吸,呼哧声伴着那股子腥锈的味道几乎游过酒馆里的每一处角落,却恐惧着窗户,不肯接近一丝一毫。他屏息抬起头,视界里只剩下了一瓶麦酒,那个可怜的酒瓶被不可抗力轰上了半空,瓶塞被喷了出来,暖黄色的酒液带着雪白泡沫四洒,旋开了花蕾。
一直跟在王杰希边上看着的喻文州不忍地闭上了眼。
他看到的远比王杰希要多,可他听不见那些声音,而王杰希能听见声音。打个比方,如果说喻文州就像在看一段无声的魔法影像,王杰希就是在听一群临死的人类嘶吼出绝望。
照那个瓶塞的反弹方向,它会砸在一个人的脑门上,看那诡异的力度和速度,大概会穿过颅骨……
“喻文州……”王杰希轻声道,“我想骂人了。”
“真巧。”喻文州说,“我也想……”
接着世界就倒了过来。
天旋地转。

王杰希忍着头晕闭上眼,就感觉到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领子,很是费劲地朝后扯着,还乱嘀咕着什么,一直到眩晕过去,他睁开眼看见喻文州那张熟悉的脸,张了张嘴:“……你总算出来了啊。”
“能看到了?”喻文州直接坐在了王杰希边上:“还好吗?还想骂人吗?”
“想。我听见他们都死了。”王杰希看着喻文州的眼睛道,“这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王杰希说自己就觉得它是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不过他笑不出来。
“我也笑不出来。”喻文州说,“这里真的是原大陆。”
“我知道……那些住民都死了,被他们的同胞放弃了。”
“所以我们该走了,这里该让我们听的看的都结束了,我们该回去了。”
“你不觉得你这时候说这个很奇怪吗?”王杰希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喻文州。
喻文州笑了笑,突然摸了一本书出来递给他,封皮老旧,还有刀痕,一书的灰。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王杰希认出了上头的标记,是学院禁书库的禁书。
“你没醒之前。”
王杰希接过书。不用细看都知道这本书有些年头了,要是没了就真没了,王杰希朝喻文州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在喻文州的默认下有些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
“这是……古魔法。”他就看了一眼,直接合上书,同时偏头避过喷发的灰尘,他眯眼问喻文州,“整个大陆也没剩几本了吧,你这是从哪儿拿来的?”
喻文州手里还拿着一小本破破烂烂的羊皮本子,发黄的纸页胡乱夹着,露出锯齿状的页边和淡淡的墨迹:“没你说的那么少,我房间里就有一本,当年魏老师留下的。学院禁书馆里我之前瞅过几眼,大概也有二十来册。”
……这还不算少?不过王杰希也没有纠结这方面的执念,他抚开封壳上的积灰,灰尘纷纷如洒,露出一道狰狞的刀痕,和被砍断的三两行咒文。
“这是学院的?这书……看着就让人感觉不大痛快。”
“你那本还算好的啦。”喻文州说,“除开目前我俩所知的空间系魔法,剩余的大概都是古魔法一系的了,你找找你那本里有没有相关的。”他对着王杰希扬扬手里的本子,“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
“我这本没太大的必要,那种……魔法,不是能记录在正规的典籍里的,应该是手抄,有也是在你那本里。”王杰希摸着那道刀痕,他想这应该是一把匕首留下的,一把刀尖断了的钝刀,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他翻到扉页,上面只有浅浅一道划痕,想来留下刀痕的人力气不大,或者说用不了那么大的力气,以至于刀只划破了封皮,而内里还是完好的。
这个人死了。王杰希想,流光了血,挣扎着夺取每个最后一秒,死得很痛苦……他是个魔法师,地位很高,穿着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密银滚边的法师袍,可是最后他还是死了。
如果喻文州这时候去看王杰希的眼睛,就能看见空空淡淡的霾逐渐盖过他的眼底,不过喻文州此时正把手上的本子里散插着的纸页都抽出来:“古魔法是个甚么德性你不清楚?就算是典籍……我见过一本记了生人献祭的,一整本,你手上那本半本的厚度……你在干什么?”
他抬头,看见王杰希保持着摸封皮的姿势沉默。
“王杰希?”喻文州一连叫了几声,表情终于凝了起来,他把本子收起来走到王杰希面前,现在他总算发现了王杰希的不对劲,这是被魇住了……喻文州捧着王杰希的脸颊两侧固定住头,并逼迫他看着自己,他咬了咬舌尖,深呼吸,控制着魔力探进王杰希的太阳穴,“王、杰、希。”
一字一顿,从齿关里推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加了魔法的效力,喻文州想这人还真是傻,这么容易就中了招简直是担心智商系列。

06.
仅仅一恍神,王杰希就发现四周的模样变了,白皑皑的雾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黏稠的重感覆着他,关节也涩得几乎无法动弹,而远方绿茵疯长,抽枝发芽的速度比起被施了魔法的绿植还过犹不及。
却在一瞬间枯萎。
天开始下雨,一颗一颗豆大的水滴砸下来,带着既然一去不复返那就砸死人的狠戾,悠长喟叹穿空而至,吟唱圣诗的悲扬却让人平生一股暴躁,王杰希握紧了魔杖,他觉得这每一滴雨都是牧师的悼词,在地上砸个稀巴烂又再度前仆后继的,叫人生厌又无法真正讨厌起来。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剩下模糊的音节。王杰希没有多想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他想那应该是喻文州在叫他,不然就是这个幻境里有什么玩意儿在找他。
抱着反正都得走的想法王杰希闻声循去,转头的瞬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王杰希想也没想就跟过去。这种时候没变故都不科学,这不,王杰希刚走没几步,直接一脚踩空。
?!
路像是开了一道大缝,人是直直往下坠去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王杰希被撞得被迫翻了一个空翻,随即召出灭绝星尘,一握住就往上飞,却差点撞上充满劲力的根网。
是树的根茎,像网一样盘桓在他的头顶,王杰希觉得这树挺眼熟的,摸出随身带着的刀割了一道,咔嚓一声,刀断了。
同时幻境也碎了。
眼中清明归拢,王杰希睁眼就见到喻文州放大的脸:“……”
“终于醒了?”喻文州的手按在书的封皮上,“醒了那就走吧,我知道出口在哪了。”

王杰希站在山顶俯瞰大海,风掀开他的额发并且固执地让它们不停地在空中发颤,随风一起涌来的还有叠加起来的强烈的魔法波动,喻文州蹲在地上一边画魔法阵一边开玩笑说这简直像陷入了魔剑士的连环波动阵,我怎么觉得迈个步都那么困难。
是挺像的,你小心点别摔下去。王杰希把最后一罐墨水丢给喻文州就站了起来,湿冷的海风里裹挟着的魔晶越来越多,令他不得不支起一个屏障阻挡。悬浮在他身侧的水晶球被喻文州分心指挥了一把移到王杰希身前,术士手中简陋的羽毛笔还在地上勾勒最边上的轮廓,光芒从水晶球内核渐渐亮起。
底下的海面被浓重的白雾覆盖,王杰希看了一眼游荡在其中的幽魂,一切都与先前说好那样无异,他将拿出喻文州从禁书库里找到的魔法书,里面记载着的空间系魔咒可以带他们离开这个空间断层。
事情一旦太过顺利总会让人感到不安,喻文州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思虑过后,水晶球在他的操控下穿过了屏障,然后他就把操纵权交给了王杰希,并且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并不擅长操纵术。王杰希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堵喻文州一句,只好默默腹诽操纵术分明是你们术士发明的不擅长骗谁啊,同时念动咒语。
那些魔晶碎块跟不要钱一样铺天盖地地砸来、然后受到阻挡掉进海里,而水晶球要是碎了他俩都回不去,魔道学者只好把这颗救命蛋当成自己的扫帚一样操纵它躲避碎晶,最后总算让它扎进了浓雾深处,如扑火的飞蛾。
静寂之后的沸腾是王杰希和喻文州都没能想到的,突如其来的尖锐叫声让两人浑身一凛,精神领域被进犯的感觉说不上一丁点的好,无论善意恶意,遑论这完完全全的精神攻击。
王杰希睨了一眼喻文州,这个始作俑者正摩挲着下巴观望底下沸腾的浓雾,收到信号只好侧过脸,颇为无奈地比口型表示自己真不是故意的。
王杰希说你干嘛把水晶球丢进去?
看看会怎么样。喻文州说,一会儿我们说不定要跳进去。
……那也忒摧残自己了。
喻文州解释说这底下是“源”,总要有一个在底下做媒介,不然魔力只是单方通行,两个空间连不起来也没有路能回去。
所以你就想让水晶球当媒介?
法阵没画完,也不放心你去。喻文州说着就蹲下去补法阵边缘的魔力导入阵,咒语成吗?
王杰希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先回了一句“啊?”才愣愣地回答“成啊”。
喻文州想笑,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王杰希,那时候第一印象是天赋异禀又挺傲的一人,哪想单独相处了一会儿就立马把第一印象给绞了个稀巴烂。
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两人虽说都是院里的魔法学徒,主修却是不同系的,偏偏考场摆在了一块,王杰希走上去的时候喻文州正在底下拿手指比划姿势,被黄少天捅了一肘子才去注意走上台的人。
明明是标配的学徒袍愣是被穿出了法师的傲然,转过身的时候喻文州注意到这个人的脸,不算突出的五官却带着尖锐的凛然,大小殊异的眼像是神秘学里的符号,喻文州听到后边在说这就是隔壁系的常胜下任的院长,听到他说自己的名字,疏离构筑出的语气冷冷淡淡,剔透的琥珀色映出黑黝黝的眼仁,抬起眼的那一刻眼里装了漫天星辰,而那时候外边高挂着正午的太阳。
接着喻文州就听说了这个叫王杰希的能看见星谱,可以不画法阵就能施中阶魔法,身手高得能和叶秋缠斗上好几十个回合,还有的都是教授的那些中肯的评价,喻文州都不用折中。
不过后来他们就死磕上了,为了年终的院系评比。
紧接的就是一个跨系的实验。
再后来毕业考,随机抽号之后他们被分进了一个队里,外人都笑说天大的孽缘,没人知道的是喻文州和王杰希在灌木丛里唠嗑了一夜,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抱着对方啃嘴巴,一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开始装大家还是隔壁系的哥俩好兼死敌……最后装着装着就习惯了。
也是个奇事。

“成了。”
喻文州站在法阵中央朝王杰希伸出手:
“走?”
“你这样我可真不习惯。”王杰希走过去搭上喻文州的手握住,像是较力一般压下去。
“只是觉得这个场景这么做挺合适的,不然怎么对得起系里那些女学员?”
王杰希想笑:“那我怎么办?”
“整好你的领子,板起你的脸。”喻文州把人扯到法阵中央,凑上去贴在他的唇角上道,“回去了。”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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